从模型能力,走到真实世界
前两年讨论 AI,很多人习惯看榜单、看参数、看上下文长度、看模型发布会。那当然重要,因为基础模型能力是所有应用的起点。但现在再看,单纯比较模型能力已经不够了。一个模型能不能变成生意,最后还要看它能不能进入真实场景,能不能拿到真实数据,能不能替客户省钱、赚钱、降低风险,或者把原来做不了的事情做出来。
所以我现在更愿意把 AI 放在一整条产业链里看:上游是芯片、电力、存储、网络和数据中心;中间是基础模型、数据和 post-training;下游是各种产品、agent、企业服务和行业 workflow;再往外,是资本市场、宏观利率和各行业自己的组织能力。AI 的变化不是发生在一个点上,而是这些东西一起拉扯出来的。
公域数据红利变薄,私域数据会变重
大模型过去几年的进步,很大一部分来自 scaling。更多参数、更多算力、更多数据,确实带来了非常明显的能力跃迁。但高质量互联网资料不是无限的。公开网页、书籍、代码、问答、论文、图像和视频被一轮轮清洗、去重、蒸馏之后,边际收益会下降。继续堆数据当然还有用,但不会像早期那样简单。
这会把模型发展推向私域。企业内部的客服记录、销售线索、合同、工单、代码仓库、财务凭证、审计底稿、医疗影像、实验日志、工业传感器数据,以及专家在真实任务里做判断的过程,都比普通互联网文本更接近价值本身。问题是,这些数据通常不干净、不标准、不开放,也有权限、合规、隐私和信任成本。
因此,未来很可能出现两类长期机会。第一类是数据公司:它们不只是标注数据,而是帮模型公司和行业客户把低覆盖度、低结构化、难进入的场景变成可训练、可评估、可复用的数据资产。第二类是拥有真实业务入口的软件公司:它们离客户更近,知道数据在哪里,也知道哪些结果真的有用。
美国 AI 已经热得很快,资金、人才和基础设施都高度集中,也更容易在短期内把估值打得很高。中国 AI 还会长期发展,但很多项目现在仍然粗糙,真正的产品能力、行业数据、企业付费和工程交付都需要时间补课。这个阶段不能只看谁发了模型,更要看谁能把模型放进产业里持续迭代。
基础大模型的困境不只在架构
基础大模型现在面对的困境,已经不是单纯换一个模型架构就能解决的。架构、训练 recipe、数据配比、对齐方法和推理优化当然重要,但越往前沿走,决定模型上限的因素会越来越重:可用算力、训练稳定性、数据质量、实验迭代密度、工程系统和资金耐心。
中美基础大模型的核心差距,也不宜简单理解成“美国架构更先进,中国架构落后”。实际情况可能更复杂。中国很多团队在稀缺资源下做出了很强的工程创新,用更低的计算成本训练出很有竞争力的模型,也在 MoE、稀疏激活、蒸馏、长上下文、推理加速和模型服务成本控制上展现了很高的实用主义能力。架构和工程效率,反而可能是中国模型公司的优势之一。
更大的差距在资源密度。按一些行业估算,中国能稳定用于前沿大模型训练的高端算力,可能只是美国的一小部分,甚至接近十分之一量级。这个差距会体现在每一次训练、每一次 ablation、每一次失败重跑、每一次数据清洗和每一次 post-training 上。前沿模型不是只跑一次大训练就结束,而是要靠大量试错把能力一点点磨出来。算力少,意味着试错次数少,迭代周期长,失败成本更高。
融资和流动性也是差距。美国头部科技公司有云收入、广告收入、软件订阅和资本市场流动性支撑,可以用巨额 capex 持续买 GPU、建数据中心、签长期电力和云合同;美国创业公司也更容易从风险资本和二级市场估值中获得耐心资金。中国当然有产业政策、地方支持和大厂投入,但民营模型公司的融资环境、退出通道、企业付费和现金回款压力都更现实。
这会迫使中国基础模型公司更早面对效率和商业化问题。美国公司可以在更长时间里用资本开支换模型上限,中国公司则更需要在有限算力下做出高性价比模型,并尽快找到应用场景、行业客户和收入闭环。低成本架构不是弱点,而是约束下的必然选择;但只靠聪明架构,也很难完全抵消算力、资金和流动性的系统性差距。
基础模型和应用模型会逐渐分化
基础模型和应用模型以后会越来越像两种生意。基础模型追求通用能力、规模、推理效率和全球分发,门槛很高,也很烧钱。它需要顶级人才、海量算力、数据工程、安全对齐和长期资本,最后可能只剩少数公司能持续参与最前沿的 scaling。
应用模型不一定追求“什么都懂”,它更在意能不能在一个具体场景里稳定干活。一个面向审计、客服、代码、医疗、供应链或工业运维的模型,未必需要在所有通用榜单上第一,但它必须懂业务字段、权限边界、历史数据、质检规则和异常处理。很多时候,小一些、便宜一些、被行业数据和 workflow 训练过的模型,反而更适合落地。
这会带来一个分工:基础模型提供底座能力,应用模型和 harness 负责把能力变成可交付的结果。前者的竞争更像基础设施,后者的竞争更像行业软件。越往应用层走,模型本身只是其中一部分,数据、流程、集成、评估、合规和客户关系都会变得同样重要。
中美 AI 市场会走出不同路径
中美 AI 的发展不能只按模型能力排序。美国的优势在于资本、云基础设施、企业软件生态和 B2B 付费习惯。企业愿意为 SaaS、API、合规工具和效率软件持续付费,也愿意让外部软件进入自己的 workflow。这样的土壤更适合模型公司、垂类 agent、企业软件和数据公司形成商业闭环。
中国市场的难点不一样。大众用户对软件订阅和纯工具付费没有那么强的习惯,很多人更愿意为内容、娱乐、电商、教育、陪伴、硬件或服务结果付费,而不是为一个“工具账号”长期付费。企业端也经常更看重定制交付、私有化部署、关系信任、成本压缩和明确 ROI,单纯卖 token 或卖通用聊天框并不容易。
这意味着中国 AI 的增长可能不会完全复制美国 SaaS 路径。它更可能由几个方向驱动:一是手机、汽车、家电、机器人等硬件入口,把 AI 做成默认能力;二是短视频、直播、电商、本地生活和游戏等高频消费场景,用 AI 提高转化和内容生产效率;三是政企、金融、制造、能源、通信、教育、医疗等行业项目,用 AI 做降本增效和流程自动化;四是超级 App 或平台型公司把 AI 作为流量、搜索、客服和交易效率的一部分。
所以,中国 AI 商业化的关键可能不是先教育用户为模型本身付费,而是把 AI 放进用户已经愿意付费、企业已经有预算、平台已经有流量的地方。谁能把模型能力藏到具体产品、具体服务和具体交易里,谁可能更早获得收入。这里的竞争会更接地气,也更考验产品、渠道、交付和成本控制。
模型公司为什么要做自己的产品
如果模型公司只卖 token,生意会越来越像云计算。能力被 benchmark 比较,价格容易被打下来,客户也会在不同模型之间切换。token 计费不会消失,但它更像基础能力的计量方式,不一定是最好的利润形态。
模型公司做自己的产品,或者说做自己的 harness,核心原因之一是数据回流。harness 不是简单的聊天框,而是一个带上下文、权限、工具、流程、审计、反馈和评估的任务环境。用户在里面怎么提需求、怎么调用工具、哪里失败、哪里满意、哪些结果被保留,这些都可以变成非常珍贵的训练和评估信号。
好的 harness 还能被 post-training 针对性优化。比如同样是写代码,IDE 里的模型知道文件结构、测试结果、提交历史和错误栈,表现会比普通聊天框更稳定;同样是客服,接入工单系统、知识库、权限和质检标准之后,模型才像一个真正能上岗的工具。未来模型公司卖的可能越来越不是裸 token,而是被封装进 workflow 的能力。
这也解释了北美模型公司为什么重视 FDE,也就是 Frontier Deployment Engineer 或 Forward Deployed Engineer 这类角色。它们把模型带进大客户现场,帮客户把流程跑起来,这有真实价值;但从商业上看,它也有 go-to-market 和估值叙事的作用。模型公司不可能自己覆盖所有行业现场,覆盖度差、数据脏、流程复杂的垂直场景,最后往往还是要交给数据公司、软件公司、咨询交付团队和行业伙伴一起做。
垂类 agent 的护城河不在模型本身
美国是 SaaS 的天堂,企业愿意为软件付费,B2B 销售和生态也成熟,所以垂类 agent 创业公司会很多,资本也愿意投。它们的逻辑通常不是“我有一个更强的模型”,而是“我更懂这个行业的流程,并且能把模型塞进客户每天工作的地方”。
垂类 agent 的护城河大概率来自四件事:partnership、信任、workflow 依赖和持续沉淀的私域数据。越接近模型层,越容易被更强的基础模型替代;越接近客户流程、权限系统、数据结构和组织习惯,越不容易被直接替换。这也是我理解垂类 agent 的一个基本出发点:离模型层越远,护城河通常越安全。
但这句话也不能理解得太绝对。离模型层太远,如果只是做项目制交付,也可能变成低毛利外包。真正好的形态,是既足够接近客户流程,又能把重复需求产品化;既有行业知识,又能形成数据闭环;既能借用基础模型能力,又不把自己的价值完全押在某一个模型供应商身上。
AI 商业化最后要落到利润
AI 产品要赚钱,不能只靠“看起来很智能”。客户愿意长期付费,通常是因为它至少满足其中一种结果:减少人力成本,提高收入转化,缩短交付周期,降低错误和合规风险,或者让原来无法规模化的服务变得可以规模化。
从产品侧看,比较可能跑出来的形态不是一个万能助手,而是一批嵌入具体岗位的工具:研发里的代码 agent,销售里的线索和跟进 agent,客服里的工单 agent,法务里的合同审阅 agent,财务里的对账和审计 agent,医疗里的辅助诊断和病历整理工具,工业里的预测性维护和调度系统,科研里的实验设计和文献分析平台。
模型公司想把收入变成利润,还要解决成本问题。推理成本、长上下文成本、存储成本、客户定制成本和售后交付成本都会吞掉毛利。真正成熟的商业化,可能会依赖模型路由、小模型蒸馏、缓存、异步任务、企业级权限、稳定评估体系和更清楚的定价方式。也就是说,AI 的利润不只来自模型聪明,还来自产品工程和运营效率。
基础设施不是口号,而是成本表
AI 发展到今天,基础设施已经从幕后走到台前。GPU、HBM、存储、网络、机房、电力、液冷、服务器交付和运维效率,都会实实在在进入成本表。模型能力越强,用户越多,推理越频繁,这些成本就越真实。
芯片决定训练和推理的上限,电力决定数据中心能不能持续扩张,存储决定数据和上下文能不能被低成本地保留下来。过去很多人只盯着 GPU,但 AI 集群不是只买一堆卡就能跑起来。网络带宽、故障率、调度效率、供电接入、散热能力、数据治理和安全审计,任何一个环节掉链子,都会影响最终服务。
存储和内存价格的剧烈波动也值得看。AI 需求推高 HBM、DRAM、NAND 和企业级存储的预期,相关资产和采购合同容易出现快速重估。价格上涨会抬高 capex 和推理成本;如果随后又出现跳水和反复震荡,也说明市场在重新判断供需、库存和未来订单。它未必单独说明周期反转,但可以作为观察 AI 资本开支节奏的一个信号。
AI 会先改变流程,再改变行业
AI 不会平均地改变所有行业。它会先进入数字化程度高、数据反馈快、流程标准化、ROI 容易计算的地方。软件、客服、销售、广告、内容生产、设计、法务、咨询、金融研究、审计、教育辅导,这些行业会更早感受到变化,因为它们的输入输出更容易被文本、代码、表格、图像和流程系统表达出来。
软件行业的变化会很直接。基础编码越来越工具化,但系统设计、产品判断、工程质量、数据组织、架构取舍和复杂问题拆解会更重要。内容和设计行业会被大幅提效,但审美、叙事、品牌理解和人类经验仍然重要。金融、法务和咨询不会因为 AI 立刻消失,但检索、初稿、分析、尽调和报告生产会被重新分工。
工业、能源、通信、医药、材料和机器人会慢一些,因为它们有物理世界、设备系统、实验验证、安全责任和监管边界。但这些领域的变化可能更深。AI 在这里不是简单替代一个岗位,而是帮助做仿真、筛选、监控、调度、预测和实验设计。真正难的部分不是让模型说出答案,而是让答案在现实系统里可靠发生。
教育和个人成长也会被影响。AI 会让知识获取更便宜,但也会让浅层知识更不稀缺。未来更重要的能力,可能是提出好问题、判断答案质量、理解具体行业、组织复杂任务,以及把 AI 变成自己的工作流,而不是只会问几个漂亮的 prompt。
编程工作的价值重心正在迁移
编程会是最早被 AI 深度改造的工作之一。过去很多工程师的时间花在写样板代码、查 API、补类型、改小 bug、搬运配置和写重复测试上,这些事情会越来越多地交给工具。AI 不一定让软件工程变简单,但会让“只会把明确需求翻译成代码”的价值下降。
价值会往更上游和更下游迁移。上游是需求理解、产品判断、架构设计、数据建模和技术取舍;下游是测试、可观测性、性能、安全、灰度、回滚、成本控制和长期维护。代码生成以后,真正难的是判断这段代码该不该存在、放在哪里、会不会破坏系统边界、出了问题谁负责。
这也会改变工程师的成长路径。初级任务被工具吃掉一部分之后,单纯靠堆 CRUD 和修小 bug 积累经验会变难;但能把 AI 当成工程伙伴的人,产出上限会变高。未来好的程序员,可能更像一个会写代码的系统设计者、产品理解者和自动化组织者,而不是只按需求单写函数的人。
资本市场的风险不能忽视
我担心 AI 的估值泡沫,不是因为 AI 是假的,而是因为资本市场经常会把真实技术提前透支。铁路、互联网、新能源都有过类似阶段:技术方向没有错,但融资、产能、估值和利润兑现之间出现错配,最后就会经历剧烈调整。
这一轮 AI 泡沫的形成并不难理解。第一,基础模型确实带来了惊艳体验,市场愿意给远期想象力很高的估值。第二,头部公司资本开支巨大,GPU、数据中心、电力和长期采购合同把需求迅速放大。第三,美股指数高度集中,少数 AI 相关公司带动了市场叙事。第四,产业链里可能存在一定的循环:模型公司融资买算力,云厂商建数据中心,芯片公司确认订单,资本市场再用这些订单证明 AI 需求强劲。
宏观环境又让问题更敏感。美国联邦债务总额已经超过 39 万亿美元;如果用总债务口径看,债务与 GDP 的比例已经在 120% 左右;如果用 CBO 更常用的公众持有债务口径看,也预计会从现在的 100% 出头继续走高。利息支出占财政收入的比例已经接近“四块税里一块付利息”的量级,这会压缩财政弹性。
同时,中国、日本等海外持有人对美债的配置变化,全球央行增持黄金,以及美元资产在某些阶段出现“sell America”的讨论,都说明市场对美国财政和美元信用并不是没有疑虑。它不意味着危机一定马上发生,但会降低市场对高估值、远期利润和长期亏损叙事的容忍度。
如果 AI 资产出现大幅重估,它可能通过几条链条放大风险:科技股回撤影响指数和财富效应,数据中心和电力项目融资承压,私募信贷和长期采购合同重新定价,企业削减 AI 预算,模型公司收入不及预期。AI 未必是金融危机的根本原因,但在高债务、高集中度和高预期的环境里,它有可能成为导火索之一。
个人能力会向更深的地方迁移
AI 对人的影响,不能只理解成“某个专业好不好”。更现实的变化是,很多标准化、可流程化、可评估的脑力劳动都会被工具化。基础写作、基础代码、基础检索、基础制图、基础分析都会变便宜,人的价值会更多迁移到问题定义、场景理解、判断力、系统组织和结果负责。
这并不是说每个人都要转去做 AI。更稳妥的方式,是在一个真实行业里积累专业深度,同时学会用 AI 扩大自己的能力半径。懂医疗的人用 AI,和只懂 AI 但不懂医疗的人,做出来的东西会完全不同;懂工业、法律、金融、教育、能源、供应链的人也是一样。
把 AI 理解成一层会覆盖各行各业的工具,比把它当成一个单独专业更接近现实。真正稀缺的,是既懂一个具体问题域,又能理解数据、软件、模型边界和商业结果的人。
几个值得继续看的方向
- 能源:电力系统、先进能源、储能和电力电子。AI 数据中心需要稳定、便宜、可持续的电力,能源会从背景变量变成核心约束。
- 通信:光互联、数据中心网络和端云协同。模型集群越大,网络越关键;端侧智能发展,也会重新考验通信和设备能力。
- 数据:存储、数据库、数据治理和安全合规。私域数据要真正用于模型,必须先被整理、授权、追踪、评估和保护。
- 科研:AI for Science、医药、材料和仿真。这些领域见效慢,但一旦模型进入实验和验证闭环,长期价值可能很大。
- 应用:垂类软件、企业 agent 和行业自动化。最朴素的机会,往往不是重新发明一个大模型,而是把 AI 放进一个客户每天都要用的流程里。
最后
因为自己就在基础大模型算法这条线上,我当然知道模型能力本身有多重要。训练、数据、对齐、评估、推理效率,每一环都不轻松,也都还有继续往前走的空间。但也正因为离模型更近,我会更明显地感受到:模型能力只是 AI 产业的一层,离稳定产品、真实客户和可持续利润,中间还有很长一段路。
接下来几年,我会更关心两件事:一是基础模型还能通过数据、架构和 post-training 继续向前走多远;二是这些能力能不能进入具体产品、具体流程和具体行业,变成客户愿意长期付费的结果。能拿到高质量数据,能形成稳定 workflow,能控制推理和交付成本,能让客户持续付费的公司,才更可能穿过周期。